张保国的博客

　　渠秋月局长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咳嗽。挂了一个多月的水，吃了几包大大小小的药丸，又熬了几剂中草药，就是不见好。

　　局办室的李小明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一个偏方：猪睾丸可以治疗咳嗽。

　　李小明来到局长室，见渠秋月正在整理案头的文件。李小明说，咳嗽好点了没有？渠秋月说，还那样。说着，干咳了两声。李小明说，推荐一个秘方给你。有个东西，能治咳嗽.。渠秋月笑道，什么东西？李小明说，猪身上的，睾丸。渠秋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你试过？李小明说，我在网上查到的。渠秋月笑了一下，说，那东西，怎么吃？李小明说，烧汤。渠秋月笑道，行，你去搞两个，我试试。

　　李小明立即下楼。楼下的马路对面，就是一个菜场。李小明认识卖肉的摊主老韩。老韩看见李小明，一边给顾客剁排骨，一边跟他打招呼。李小明等那顾客走了，低声问道，有没有猪下水？老韩指着肉案说，这不是吗？心肝肺腰子都有啊，大肠没有了，一早就给人拿走了。

　　那个呢？李小明指指自己的裤裆，说，睾丸，有吗？

　　睾丸？老韩楞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你是说猪卵子？

　　李小明说，是的。老韩笑得更欢了，说，你们诗人就是不一样，屌东西到你们嘴里，都变得好听了！

　　老韩晓得李小明喜欢写诗，以前在乡下卖肉时，曾被李小明硬拉去听过他的诗朗诵。李小明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说，有没有？老韩说，猪卵子算什么下水啊？你要那玩意干嘛，喂狼狗？

　　李小明瞅瞅四下没人，说，人吃的。你没听说过它能治咳嗽吗？

　　老韩说，听说倒是听说过，不晓得管不管用。李小明说，你明天给我留两个。老韩说，我卖的肉都是从屠宰场打过来的，猪卵子只有到乡下兽医那里才能找到。李小明哦了一声，说，那就不麻烦了。

　　到了办公室，李小明有点犯难。他在吴集工商所时倒是认识一个兽医，只是这么多年没联系，连名字都忘了。李小明就给吴集的梅所长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意思。梅所长一听，就说，下午我就给你送过去。

　　下午刚上班，梅所长就到了李小明办公室。李小明撂给他一根烟，说，这么快就搞到了？梅所长跟李小明一直很熟。他把方便袋放到李小明桌上，说，特事特办嘛！中午找人急赶急劁了两个小公猪。李小明闻到了一股腥膻味儿。梅所长打开报纸，笑道，你看看，跟你写的诗一样新鲜呢！

　　李小明一看，两个圆溜溜的家伙果然色泽鲜润，形态饱满。只是味儿太重了。李小明一边点烟，一边说，包起来，赶紧包起来！梅所长收拾好了，说，最好叫渠局长晚上就吃，这东西放冰箱冻过就走味了。

　　梅所长这边刚走，李小明就给渠秋月送了过去。

　　第二天，李小明看见渠秋月从车里下来，就迎上去问道，吃了么？渠秋月扑哧一笑，哪呢？味道太大了，喝了一小口汤，差点连肠子都呕出来！李小明也笑了，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嘛！倒掉了吗？渠秋月笑道，被馋猫吃了。李小明咂了一下嘴，说，梅所长大老远送过来，让猫吃了，真是可惜！渠秋月说，是赵辉那馋猫呢。李小明说，哦，人吃了就好，不能真的便宜了猫。

　　渠秋月睾丸没有吃，咳嗽也就一如既往。李小明一听渠秋月咳嗽，就有前功尽弃的失落感。隔了两天，梅所长打电话过来，问渠局长吃了有没有见好。李小明就跟他说了情况。梅所长在电话里笑道，那是她不会做，可能里面的骚筋没拿掉。李小明说，你怎么不早说？梅所长说，还怪我不成？吃鸡巴还要我教她哪头剥皮呢？

　　李小明想一想也对，杀条鱼还要掏掉肠子呢！渠秋月怎么连常识都不懂呢！李小明把两首《无题》诗发到网上，又打开百度，搜索关键词“猪睾丸　吃法”。李小明觉得奇怪，这么大的网，竟然没有找到相关的网页。他想，猪睾丸既然烧汤能治病，只要营养价值不破坏，炒着吃也应该一样的。

　　为了治好渠秋月的咳嗽，李小明大胆发挥诗人的主观能动性，他模仿鸡蛋的常规吃法，虚构了猪睾丸的几种烹饪方法。其中包括：煎睾丸——将睾丸剔筋洗净，切成薄片，油煎；炒睾丸——将睾丸剔筋洗净，切成薄片，爆炒；水煮睾丸——将睾丸剔筋洗净，清水文火慢煮；清蒸睾丸——将睾丸剔筋洗净，加入葱姜椒笼蒸。

　　李小明把自己独创的“睾丸烹饪法”打在一张A4纸上，呈报给渠秋月。他没说是自己的创新，只说是网上下载的。渠秋月看了，笑着咳嗽了两声，说，原来要剔筋，我说怎么那样难吃呢！你再搞几个来，我让赵辉照着做。李小明说，就凭赵主任那手艺，一定做得色味俱佳。

　　随后，他把渠局长布置的任务，电话传达给了梅所长。

　　两天后，梅所长用一只大食品袋装了十六只猪睾丸，亲自开车送了过来。梅所长对李小明说，为了搞到货，乡里的兽医跑了几个村，动员了几家农户，把几个没到劁龄的幼崽都给劁了。李小明表示了感谢，中午还留梅所长到酒店喝了一顿酒。

　　事情就坏在酒上。梅所长那天小酒偏高，车开到陈集就出了车祸。桑塔纳撞上一辆农用拖拉机，车头撞得变了形。梅所长人倒没有什么大碍，但左侧的睾丸受到重创，疼得他几乎昏过去。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挪着步子回家。

　　渠秋月得知此事，关照李小明不要让外人知道梅所长是送猪睾丸受的伤。她说，你告诉他，年终时局里会考虑发给他一笔奖金。

　　又过了几天，渠秋月的咳嗽明显减轻了。一个多钟头的会开下来，只偶尔咳一两声。而且，渠秋月现在变得面容红润细腻，嗓音温柔动听，目光顾盼生情，似乎年轻了十来岁。当时，我们只知道渠局长的病，是李小明敬献的民间秘方治好的，但不知道是什么秘方。

　　李小明看到自己创研的药疗法，在渠秋月身上应验成功，就把烹饪秘密告诉了渠秋月。渠秋月听了很吃惊，说，你既然有这等才能，为什么不继续研究呢！李小明就低了嗓门，说，秋月，我研究睾丸，都是为了你啊！渠秋月摆摆手，说，不要对我抒情哦！同学归同学，我不姓秋，姓渠，你以后任何场合都不要叫我秋月。李小明一下从云端跌回了地面。他说，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没用吗？渠秋月咯咯笑道，我不懂诗，但我看到你写的诗，就想撕！我看你不要写那劳什子了！研究一下猪睾丸，也比写那东西有价值。李小明说，你咳嗽好了，我还研究那玩意干嘛？渠秋月说，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不是可以造福他人了吗？你要有兴趣，我可以拨给你专项研究经费。李小明听了，激动得下颌直颤，直瞪瞪望着渠秋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李小明暂停了诗歌创作。他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扑在猪睾丸医用价值的研究上。除了在网上查寻资料，还利用周末深入乡村寻访老农。更多的，是他发挥诗人的想象力，举一反三，由此及彼地创新。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两个月后终于写成一部八万字的《猪睾丸食疗学》。李小明在书中详尽阐述了猪睾丸的药疗作用，对诸多疑难杂症，如痔疮，面疣，偏头痛，咽喉炎，白癜风，骨质增生，腰肌劳损，月经不调，阳痿早泄等，都有奇特疗效。在烹制方法上，李小明以“煎炒蒸煮”为基础，开发出72种烹饪技巧。几家出版社看过李小明的书稿，都对其治学态度给予了充分肯定。但是他们都表示这类书不会有市场，建议作者自费出版。李小明向渠秋月汇报后，渠秋月当即拍板，费用全部由局里承担。

　　书很快就出版了。李小明为自己著作写了一首题目叫《猪睾丸》的七律，作为序言。其诗曰：

　　一物外表圆又圆，

　　有人喜欢有人嫌。

　　手摸上去滑溜溜，

　　鼻闻起来腥膻膻。

　　超市柜台没有买，

　　农家田里看不见。

　　要问此物何处有，

　　就在动物腿中间。

　　第一次印刷了一千本，工商系统人手一册，每本按工本费一百元上缴区局。剩下三百本免费赠送全区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以及中小学图书馆。后来加印了一万册，城乡大小商人，人购一本，可抵冲一个月的工商管理费。

　　李小明因此家喻户晓，一举成名。学术界称他的著述“填补了国内空白”，文学圈称他为“睾丸诗人”，商贩们叫他“教授”。

　　有一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奶奶找到我们局，问我们那个写怎么吃猪卵子的教授在哪个办公室。杜元龙对老奶奶耳语了一番，老奶奶就爬上楼，走进李小明办公室。李小明说，老奶奶您找谁？老奶奶说，我就找你呢，你是朱教授吧？李小明说，您找错人了，我们单位没有朱教授的。老奶奶说，是你不敢承认吧？他们刚才说了，你就是朱睾丸朱教授！李小明就晓得是哪个同事作践他，却又不好发怒，就问她有什么事。老奶奶颤巍巍抬起手，一个巴掌打过去。

　　虽然没有打着，李小明还是生气了，你干什么呢！老奶奶指着李小明的脸骂道，你这个伤天害理的畜生！你赔我的孙子！李小明强压着怒气，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孙子！老奶奶说，我孙子可认识你！他看了你写的书，天天嚷着要吃猪卵子，吃了就跟个小公猪似的，到处摸人家姑娘的奶子，这会儿还关在派出所呢！李小明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李小明著作影响之大，当然不仅如此。淮阴区从城市到农村，曾经掀起人人争吃猪睾丸的风潮。电视台还打出了“今年中秋不送礼，送礼就送猪睾丸”的广告词。可是，猪睾丸毕竟不是马铃薯。仔猪有限，有睾丸的仔猪更有限。于是，猪睾丸市场价格像房价一样猛涨。因此，又激发了农民的养猪热情。集市上，一头小公猪卖到了一头牛的价钱。精明的商家立即成立公司，专营猪睾丸的收购和深加工。在淮阴区，兽医职业比公务员还热门。农业局举办了多期劁猪技术短训班，人事局也相应提高了兽医资格认定门槛和收费标准。李小明作为睾丸学专家，到处讲学，出场费一度超过了于丹的论语讲座。文学网上的诗友们大为感慨：一只猪睾丸，胜过百首诗啊！

　　尽管猪睾丸被炒得天昏地暗，李小明自己却一次也没吃过。现在，他对自己当初的信口雌黄竟也将信将疑了。那天，又有人给渠秋月送来一袋精包装的猪睾丸。李小明把玩着真空袋里的玩意儿，越发觉得这世事简直不可预料。忽然就动了邪念，想把这袋礼物占为己有，拿回家尝尝鲜。

　　于是，他把睾丸袋放进抽屉，用诗稿盖上。

　　抽屉刚推上，渠秋月就站到了他面前。渠秋月说，让你弄的招商引资汇报材料，有搞完吗？李小明做贼心虚，没听清渠秋月的前半句话，赶忙站起来，一边拉抽屉一边说，有，有，我正打算给你送过去呢！说着，把那袋装睾丸拿了出来。

　　渠秋月就笑了，说，你脑子里整天都装这东西呀！我问你要材料呢。李小明紫涨着脸，尴尬地笑道，材料就好了，下午就能弄好！渠秋月看着桌上的袋子问，又是谁送的？李小明说，张集所的吕怡然。渠秋月说，我家里冰箱都放不下了，转送给你吧。李小明笑逐颜开，说，谢谢秋月——不，谢谢局长！就把睾丸袋子重新放回抽屉里。

　　可是，好景不长。随着淮阴区一夜情、婚外恋的增多，以及强奸、卖淫、嫖娼案件的逐月攀升，有人写信给区长，说李小明是个骗子。信中说，猪睾丸就是猪卵子、公猪蛋，在乡下都是随手扔给狗吃的秽物，人吃了除了能刺激男人的性欲，根本不能治任何病。区政府让林牧渔业局局长亲自到北京找有关专家鉴定李小明著作的科学性。一个星期后，那局长带回了有关专家的鉴定结论：李小明是个“伪学者”，《猪睾丸食疗学》是“一派胡言”。于是，淮阴区文化局将李小明的《猪睾丸食疗学》列为禁书，集中收缴，集中销毁。

　　群众都知道了真相。那些因男人吃了猪睾丸而有外遇的妇女们，打着“严惩诲淫诲盗李小明”的条幅，到我们单位门口示威。李小明在那一段时间里，吓得不敢来上班了。

　　渠秋月觉得这事不好收场，只好让李小明出去招商引资。